“2025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61.3%，在学总规模4873万人。这样大的高等教育体系不能只有一个赛道、一种模式，需要分类施策，更好发挥各类高校功能，更好适应经济社会多样化需求。”9月23日，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郭鹏在“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说道。
伴随规模扩张，高等教育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盲目追求“大而全”、专业扎堆热门领域、评价标准单一，同质化发展既削弱了高校的办学特色，又导致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错位。
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对分类推进高校改革作出系统部署。《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中已明确提出，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明确各类高校发展定位。一系列顶层设计表明，这项改革已从政策设计阶段进入全面落地实施阶段。
高校分类改革，如何不再“一把尺子量到底”？如何引导各类高校特色发展？专家指出，走出同质化竞争格局，须先厘清五大关键问题。
关键问题1：
分类不是分层次，而是分赛道
9月23日，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郭鹏在发布会上强调，分类不是分层次，而是分赛道。
他进一步指出，大的方向是以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以综合性、特色化为基本方向，引导高校科学定位；完善差异化政策支持，推动理工农医、人文社科、艺术体育、师范等各类高校特色发展，持续优化高校类型结构和人才培养结构。改革在推动高校办出特色的同时，特别强调贡献导向，以此激发分类发展动能。
“高校分类发展不是简单给高校贴身份标签，更不是固化高校等级，而是对高等教育功能、高校办学职能进行合理分工。”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刘振天表示，高校分类发展是当代经济社会、产业、科技以及学龄人口发展变化新形势的客观要求，是高等教育普及化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大学生成长成才规律的内在体现。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吴秋翔指出，长期以来，存在高校同质化发展、办学定位趋同等问题，部分高校盲目追求“大而全”、重科研轻育人，导致人才培养、科研供给与社会需求脱节。推进分类发展，本质是破除同质化办学问题，优化高等教育整体布局，让不同高校找准定位、特色发展，适配国家战略、区域发展和产业升级的多元需求，真正发挥高等教育龙头作用。
吴秋翔强调，高校管理者需破除层级固化思维，主动摒弃盲目升格的办学执念，立足自身赛道深耕特色、踏实办学。
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落地，离不开社会评价体系的同步转型。吴秋翔认为，破除对应用型、技能型高校毕业生的认知偏见，需要政策、用人单位与舆论多方协同发力，核心是建立以能力、实绩为核心的人才评价机制。要推动机关、企事业单位在招聘环节破除隐性门槛，把岗位胜任力作为选人用人首要标准，让各类人才获得与贡献相匹配的薪酬回报与发展空间。
关键问题2：
不同类型高校忌盲目追逐同一批热门专业
清华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李立国认为，不同类型高校，不必盲目追逐同一批热门专业。地方高校更应深度对接区域主导产业与特色产业，做强差异化优势，避免同质化竞争，真正成为区域产业发展的人才供给主体。
李立国建议，要构建需求牵引的分类人才培养体系。通过供需适配机制改革，打破供给惯性 ，破除同质化供给与差异化需求错位的局面，增强教育供给灵活性。强化需求牵引 ，推动各类高校的人才培养从“供给主导”向“需求驱动”转变，使人才培养的规格、类型、专业与国家战略、区域产业同频共振。
具体而言，研究型大学主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及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办学，培养理论人才与创新人才；应用型高校主要面向区域经济发展及产业转型升级等需求办学，着力培养区域产业和社会需要的应用型人才；技能型高校主要面向地方产业及社会需要，着力培养技能型、操作型、岗位型人才。
“不同类型高校的人才培养要密切跟踪行业产业对人才结构、能力、素质的需求，及时调整学科专业设置、人才培养方案和课程教学内容。”李立国表示。
关键问题3：
评价体系要摒弃“一把尺子量到底”
评价指挥棒之变，是分类改革落地破局的关键之一。天津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助理研究员袁誉告诉记者，长期以来，不少应用型高校被迫套用研究型高校的学术标尺，论文数量、国家级科研项目成为核心考核指标，存在“跑偏”办学的现象。
“当前一部分应用型高校的发展困境，根源是单一学术评价标准盛行，且评价体系与资源分配、经费拨款高度绑定，倒逼高校脱离自身定位，盲目跻身研究型大学赛道，陷入同质化竞争怪圈。”吴秋翔指出。
针对这一痛点，此次《意见》明确提出：构建高校分类评价机制，构建多赛道、多主体的评价体系；健全资源配置激励机制。
如何破解上述难题？李立国强调，要摒弃“一把尺子量到底”的传统评价逻辑，针对类型定位明确评价重点与差异化评价实施路径，构建多赛道、多主体的评价体系。
他认为，评价体系应突出贡献与服务能力，更加突出人才培养质量、学科专业特色。研究型高校重点考核国家战略支撑能力、原始创新成果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能力；应用型高校重点考核区域贡献度、产教协同成效、成果转化金额，提高区域经济社会发展适配度、服务行业产业精准度、创新成果社会认可度，使之成为服务区域发展的主力军和应用型创新人才培养的重要基地；技能型高校重点考核实训教学质量、高技能人才输出规模。
在吴秋翔看来，构建高校分类评价机制，核心是以政府评价导向为核心牵引，推动高校管理者彻底转变办学理念，同时打通评价、资源联动通道。他建议，摒弃唯论文、唯课题的单一标尺，针对不同赛道高校设置差异化考核指标，特别是对于存在“跑偏”办学现象的应用型高校，应重点考核产教融合、技术支撑、人才培养和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实效。
“重构高校评价逻辑，核心是用更加适宜的尺子‘量自己’。”教育部民族教育专家委员会高等教育组副组长吴霓建议，摒弃“一刀切”的学术评价标准，推行菜单式、差异化分类评价指标体系，评价指标设计严格贴合高等教育三大属性、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任务，满足教育强国建设需求，兼顾学术价值、应用价值和社会价值。
关键问题4：
资源配置要紧密与定位结合
“研究型、应用型和技能型高校不是按照规模和学科的齐全程度来定位。”李立国指出。
他举例称，研究型大学也可以小而精，学科/专业不多，应用型高校和技能型高校也可以规模大，学科/专业齐全；研究型高校可以称为“学院”，应用型高校、技能型高校也可以称为“大学”。“不以名称、规模、学科来界定高校分类，而是以办学质量和办学特色来划分高校类型，促进高校合理竞争、各安其位。”
在资源配置方面，他强调，要打破单一赛道资源逻辑 ，建立分类资源支持体系 。“分类改革的关键是让各类高校各安其位、各展所长，若资源配置与定位脱节，会导致高校盲目攀高、同质化发展，违背改革初衷。”
他建议，分类定位须转化为具体的办学条件、招生计划、学位点授权、经费投入等支持政策，并与分类评价紧密联动。类型不同，要求不同，评价不同，支持不同。
同时，必须改变资源高度向部分高校倾斜、所有高校都“抢科研项目、拼论文数量、拼人才帽子”的情况。
吴霓建议，要将资源配置与分类评价挂钩。推动评价结果与经费投入、招生计划、学科建设、评优评先等资源配置深度挂钩，建立正向激励机制，对办学特色鲜明、办学成效突出的高校予以重点扶持，从根源破除同质化评价惯性，引导高校坚守特色、深耕主业。
关键问题5：
应用型高校要找准定位、深耕自身赛道
长期以来，社会上普遍存在一种认知误区，研究型高校占据高等教育“天花板”，技能型高校“接地气”培育实操人才，而应用型高校常陷入尴尬的“夹心层”困境。
袁誉指出，这一困境并非赛道短板，而是院校办学定位模糊、发展路径盲从、特色优势弱化导致的误区，研究型高校和技能型高校之间，正是应用型高校大有可为、大有作为的发展空间。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指出，“十五五”期间，将支持建设200所左右高水平应用型本科高校、若干优质特色学科专业，打造应用基础研究、技术创新和应用型创新人才培养高地。
袁誉认为，应用型高校突围，要拒绝双向模仿、深耕自身赛道。立足地方产业特色，动态调整学科专业，打造特色的办学格局，以精准的区域服务能力、优质的应用型人才培养质量，筑牢办学根基、塑造办学韧性，办“地方离不开的大学”。
吴秋翔指出，应用型高校要破解“创新不突出、培养不落地”的夹心困局，要在办学中锚定服务区域经济、赋能实体经济的功能，走好应用创新与复合型实践人才培养这一核心赛道。
他强调，应用型高校要摒弃重基础理论、轻产业应用的办学惯性，立足地方产业链布局特色专业集群，建立动态专业调整机制，深耕产业急需的应用型技术创新、成果转化，不断提升贴合区域产业需求的创新服务能力。
同时，补齐人才培养衔接产业的短板，深化产教融合、校企协同育人，既夯实学生理论功底，又强化实践应用能力，跳出单纯技能培训的局限。
新京报记者 冯琪 杨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