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一位心理专家分享我国青少年心理健康现状以及对应的解决思路，引发我不少思考。
根据2021年《中国儿童青少年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我国6‑16岁儿童青少年精神障碍流行率为17.5%，其中重性抑郁障碍为2.0% 。另有国民心理健康调研显示，小学生、高中生抑郁症状检出处在较高区间，青少年心理困境，是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网络环境与社会发展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这已经成为教育界的共识。
专家提出建设爱生学校、健康学校、心理友好型学校、“第三空间”（绿色空间、户外运动、社会联结）这些建议，我都赞成，但其中提到的两个重要观点，我却有不同看法。
其一，谈到心理健康与学业成绩的关系，专家提出学校要办成“爱生学校”，以“儿童的最大利益”为宗旨办学提高教育质量，并且引用研究结论：心理健康的孩子学习成绩会提高。这个观点看似顺理成章，可现实样本却对此提出有力反证。北大、清华汇聚的都是应试体系下的高分学子，徐凯文副教授在2016年演讲中提出的“空心病”现象就极具代表性，这并非医学诊断名词，是用来描述部分学业优秀，内心却空虚迷茫、缺失人生价值感的群体。
时任北大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的徐凯文披露，北大一年级新生中，30.4%的学生厌恶学习，40.4%的学生认为活着没有意义，根源正是这种价值观缺陷带来的“空心病”。很多孩子分数耀眼，精神世界却陷入困境。
这就带来一个尖锐问题：心理健康和成绩之间，并非简单单向的因果关系。成绩好不等于心理健康，心理健康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分数提升。如果开展心理健康教育，落脚点还是为了提高分数，本质上是迎合学校、家长的功利诉求。
教育的本义，是让树成为树，让花成为花，尊重每个孩子能力、个性上的客观差异。而当下我们习惯用考试成绩这一把标尺衡量所有学生。家长抱有过高期待，学校围绕分数开展办学，以学生分数评价教育质量。当心理健康教育也服务于提分，就会出现扭曲：孩子本身并不擅长学业，却还要借助心理疏导逼迫自己刷题内卷，只会进一步加重厌学情绪，催生更多心理问题。
把心理健康教育当成提分工具，非但化解不了焦虑，反而会制造新的心理压力，这并不是真正的心理教育出路。反观现实，不少学校推进五育并举，却出现了异化：德育、体育、美育、劳育都要论证“可以提高成绩”，把其他各育全部变成智育的附庸。体育是为了更好地刷题，美育是为了提升应试素养，劳育服务于考试作文。
德智体美劳每一项都有独立育人价值，目标是成全完整的人，不是服务分数。体育锤炼体魄意志，美育丰盈情感，劳育塑造责任担当，户外教育塑造坚韧品格与协作意识，这些素养本身就是教育目的，而不是提分的工具。心理健康教育同样如此，它的目标是健全身心、人格，而不是服务升学率。
其二，专家指出同伴关系对青少年心理至关重要，因此，“择校不如择班”。良好同伴教育可以促进心理健康、人格成长，这一点我完全认同。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在生存、安全需求得到保障之后，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都是青少年成长不可或缺的部分。良好亲子关系、同伴关系，是学生心理健康的重要支撑。但由此推导出“择校不如择班”，把进入好班级作为化解心理问题的方案，这个结论值得商榷，既不具备现实可行性，也违背教育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明确规定，义务教育阶段不得设置重点班、非重点班，全面推行阳光均衡编班，严禁变相分快慢班、实验班。如果把“择好班”当作心理问题的解决方案，等于变相承认班级可以划分优劣等级。一旦给班级贴上好坏标签，就会强化学生身份标签，加剧学霸、学渣的身份歧视链条，放大学生的心理冲突，进一步加重教育焦虑。
倘若家长形成“心理问题就是因为没有进好班”的认知，纷纷托关系、找校长要求调班，学校根本无法满足。什么是“好班”，标准本身就模糊，这条路走不通。
显然，重视同伴教育，不等于支持择班。学校应当大力推进班级文化建设，班主任用心营造包容互助的集体氛围，在均衡分班的基础之上，构建健康的同伴交往环境，这才是合规可行的路径。公民同招、摇号入学落地之后，部分家长择校无望，便把希望转向择班，这是现实诉求，但教育工作者不能去迎合这种诉求，否则会加剧教育焦虑。另外，加强同伴教育，家长应该有更多作为，给孩子创造与同伴一起活动、开展社交的空间，不能对孩子进行圈养，要培养孩子的协作能力、同理心、适应能力，以自我教育、自主管理，构建良好的同伴关系、班级文化。
当下全社会都重视青少年心理健康，但不少解决方案依然困在旧的应试逻辑里面。心理健康教育本质是生涯教育，不是成功学、励志教育，不能简单告诉孩子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真正的心理教育，立足孩子的兴趣、个性、能力，帮助学生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
每一个孩子禀赋各不相同，应当允许千姿百态的成长路径。大量青少年心理问题，根源来自单一评价体系，所有人被裹挟进学业内卷。想要缓解心理困境，就要破除分数至上的执念，撕掉贴在学生身上的各类标签，给予孩子多元发展空间。
学校、家长确实有很强的分数诉求，但心理健康教育专家不能一味迎合这种功利诉求，而是要引导社会回归育人本质。推进五育并举，目标是培养完整的人，学生发展核心素养包含健康生活、责任担当、人文底蕴、科学精神等多个维度，绝非只有学习成绩一项。包括户外教育在内的各类实践，目的是强健体魄、磨砺意志、涵养担当，这些价值本身就值得追求，不必再拿“能不能提分”作为评判标尺。
只有跳出“心理健康教育服务于分数”的误区，尊重个体差异，构建多元评价体系，心理健康教育，才能真正发挥守护青少年心灵的作用。
（熊丙奇教育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