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双减”政策落地，其核心目标之一，是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过重的学业负担和家庭经济负担，把假期还给孩子。
7月中旬，南方都市报对东莞市区及周边教培机构的暑期开班情况展开暗访调查，经走访“晓培优”“升学帮”“闻优教育”“星火教育”“多维教育”等东莞多家较为知名的培训机构后，发现“双减”政策落实的情况并不乐观，教培机构违规开设学科类补习班现象普遍。
从“改头换面”的课程包装，到动辄八千元上万元的违规学科培训收费；从“密考内推”的招生承诺，到线上线下的焦虑营销，部分教培机构在暑假期间以多种隐蔽手段持续违规开展学科类培训。这些现象不仅加重了学生假期负担和家庭经济压力，更在客观上对教育公平构成挑战。
7月21日，东莞市教育局回应称，在接到南都记者暗访线索后，立即对涉事的7家违规教培机构进行了查处，并将核查发现的违规培训行为向社会予以公开通报。该局还称，接下来将持续跟进相关培训机构整改落实情况并依法依规予以立案查处。
政策
明令禁止暑假开展学科类培训
2021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即“双减”政策。这份文件为校外培训划下清晰红线:校外培训机构不得占用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组织学科类培训；严禁超标超前培训；严禁非学科类培训机构从事学科类培训。
去年暑期，广东省教育厅发布《致全省校外培训机构的一封信》，再次重申上述规定，并特别强调暑假期间严禁以住家教师、众筹私教、国学素养、思维训练等名义开展“一对一”“一对多”等学科类隐形变异违规培训。
在收费方面，政策明确规定，预收费用不得早于培训开始时间一个月，不得以充值、次卡等任何形式变相收取时间跨度超过3个月或60课时的费用，非学科类培训机构不得一次收取超过5000元。
实际上，东莞市教育局亦持续推动“双减”工作落实，明确学科类合规培训机构不得占用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组织培训，并对查实的违法违规行为依法严厉查处。
然而，南方都市报东莞新闻部调查组在日前走访发现，在政策明文禁止的暑假期间，东莞多家培训机构仍在以各种隐蔽方式开展义务教育阶段学科类培训。
乱象
学科培训改头换面，有的一次收费上万元
在南城、东城、莞城等镇街，记者走访多家暑期开展学科类培训的机构发现，语数英科目被“国际素养”“口才鉴赏”“文学素养”“探究思维”“逻辑素养”等一系列称谓取代。谈及这样做的原因，该工作人员直言不讳地表示:“现在不允许把学科放出来”。
有机构前台工作人员在向记者介绍“探究思维”课程时明确表示，课程涵盖小学至初中数学知识点，暑假班以“预习新学期内容”为目标，入学前需参加分班测试，成绩优异者可进入更高层级班级，提前学习初中甚至竞赛内容。
在收费方面，记者走访的机构课时费在130元至280元不等，远超主管部门规定的线下学科类培训收费标准。“多维尔遇”“星火”“闻优”等多家机构更是采用“暑秋连报”“报秋送暑”“四科同报优先排课”等营销话术，诱导家长一次性缴纳上万元费用。
有机构单科暑期班费用高达3640元，若多科连报，总价轻松过万，收费周期跨越多个月份，明显违反“不得一次性收取超过3个月或60课时费用”的监管红线。
面对记者对一次性大额缴费的担忧，莞城凤凰新天地多维尔遇书馆工作人员当即表示:“我们在东莞办学16年，门店众多，就算单店经营异常，也能找其他分店，资金不会出问题的。”
配套食宿并声称“可内推密考”
对于不少家长关注的升学环节，“晓培优”“多维教育”“升学帮”等多家机构工作人员向记者透露，机构与东莞多所知名民办学校存在“密切合作关系”，可向学校“内推”优秀学员名单，并组织“密考”。有机构称，合作学校会携带试卷到培训机构内组织考试，成绩优异者可提前被学校“签约”或获得“优先分班”资格。
走访过程中，“晓培优”机构工作人员明确告诉记者，该机构跟东莞多家头部民办学校均有合作，每年都会组织机构的学生密考。“像小学阶段的话，就是我们提供场地，跟我们有合作的学校就会带着试卷来我们这里考试。考完之后，学校会直接联系成绩优异的学生提前签约。要是第一轮没录满的话，还会组织第二轮考试。”
“多维教育”机构工作人员同样直言不讳地表示“在(学校)分班上会有优势”。当记者进一步询问该机构与东莞哪些学校有合作，其直言“基本上东莞说得出名字的私立学校都有合作”。该工作人员还进一步指出，现在东莞大部分民办学校的分班考试都在学校里面进行，机构会先筛选一遍，将培训机构里面成绩优异的学生名单内推给学校，再由学校组织考试。
针对东莞推行的“阳光分班”政策，升学帮南城校区一工作人员声称可通过“走班制”等方式规避政策限制，以此打消家长对分班公平性的疑虑。其还称，现在学校不会明面上就把成绩好的学生都分在生源、师资等配置都特别好的班级，但是学生可以通过走班去学习。“学校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一般都是临近期中或者期末的时候，才会走班制上课。”
此外，为招揽跨镇街生源，部分机构还提供“吃住一体”的全封闭服务。在位于东城的百川升学机构培训点，记者见到有整栋居民楼被改造为学生宿舍，设置双人间和四人间，配备食堂和宿管。还有机构会将学生安排至附近酒店住宿。这种“培训+食宿”的一站式服务模式，客观上降低了跨区域生源的参加培训门槛，扩大了违规培训的覆盖范围，也使得学生在参加培训期间的吃住安全打上问号。
线上“0元试听”等引流并制造焦虑
在线上，各大教培机构的营销同样活跃。记者在某社交平台发现，部分机构账号以“思维训练”“升学衔接”等名义大量发布体验课广告，利用“0元试听”“9.9元体验课”等低价手段吸引家长点击咨询，随后在私信交流中推送详细学科课程安排。
微信公众号亦成为制造教育焦虑的“主阵地”之一。多家机构通过密集发布升学政策解读、考试难度分析、名校录取率等推文，持续渲染升学竞争压力，文末顺势推出暑期班、秋季班招生信息，形成从“制造焦虑”到“课程转化”的闭环。
声音
家长的选择与困境
在违规培训链条中，家长既是付费方，也是某种意义上被裹挟的一方。
东莞某公办学校一小学班主任告诉南都记者，据其了解，他们班内有不少学生会在周末假期，甚至晚上时间，根据家长安排参加学科语数英的课外辅导。
孩子即将在9月升入六年级的刘女士对暑期学科培训持支持态度。“孩子进辅导班之前会通过测评分班，我孩子进的是‘虎翼班’，属于优等班，学习内容是在语数英基础上进行课外拓展。”她告诉记者，一个暑期的费用是5000余元，“孩子不抗拒，我作为母亲也觉得有用，大家都送去培训班的话，我家孩子不送就落下了”。
不过，高昂的学科补习费用并非每个家庭都能承担。孩子在东莞东部某镇公办小学读五年级的张先生则向记者提到，可能市区的家长更多要求孩子补课，镇街的比较少上补习班。“我孩子班上就几个偷偷补课，我自己也不愿意送孩子去补习班。一方面孩子不愿意学，没必要逼他。另一方面补习班都不便宜，家里两个孩子，语数英持续补课的话，实在负担不起。”
回应
东莞市教育局突击检查并通报
针对暗访情况，南方都市报发函采访了东莞市教育局。7月21日，东莞市教育局回应称，对此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专项工作组，迅速针对来函反馈的有关培训机构问题线索开展现场突击检查，严格按照“双减”有关政策规定逐项核查处置。
据东莞市教育局介绍，自“双减”工作以来，东莞全面加强校外培训机构治理，大力压减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截至目前，全市持有办学许可证的学科类培训机构共26所。经查，“闻优教育”“多维教育”“升学帮”“晓培优教育”“星火教育”“百川教育”“多维尔遇”等相关培训机构存在违规培训行为。其中，“闻优教育”“多维教育”“升学帮”“百川教育”“多维尔遇”等存在未经审批擅自举办校外培训机构行为，“晓培优教育”存在超出办学许可范围开展学科类培训行为，“星火教育”存在培训时间违反法律法规行为。
在收费方面，“闻优教育”“多维教育”“百川教育”等存在违规收费行为，违规一次性收取时间跨度超过3个月或60课时，金额超过5000元的行为。在住宿方面，“百川教育”在未取得消防、卫生等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存在违规安排培训学员住宿行为。根据相关规定，该局专项工作组已现场对上述机构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责令上述培训机构立即停止违法行为，并按要求退还预收费未消课款项。对于“百川教育”违规组织培训学员住宿的行为，已责令其清退全部住宿培训学员。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核查发现的违规培训行为，东莞市教育局已向社会予以公开通报。接下来，该局将持续跟进相关培训机构整改落实情况并依法依规予以立案查处。
关于多家机构声称与东莞多所知名民办学校存在“密切合作关系”、可向学校“内推”组织“密考”，以及有学校老师在机构授课等情况，东莞市教育局表示，根据该局专项工作组现场核查情况，暂未发现上述培训机构存在与民办学校合作组织密考、提前分班，以及违规招聘在职教师在机构兼职的情况，接下来该局将进一步加强监管，一经查实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分析
屡禁不止根源在于评价体系单一、资源不均
东莞理工学院法律与社会工作学院副院长、特聘教授黄俊辉指出，当前隐形变异学科培训花样翻新，核心都是利用非教学场所的隐蔽性和私人交易的私密性，大幅降低被查处的概率。
为何机构甘愿铤而走险?黄俊辉分析，刚性需求与低成本违规构成逐利基础:升学竞争下的学科提分需求韧性强，家长愿付高溢价；违规经营可绕开合规门槛——民宅作教学点、逃避税费与师资合规成本，仅靠口碑引流，成本远低于合规机构，利润空间可观。
更关键的是，基层执法力量难以覆盖分散的违规场景，且违规收入多经个人账户流转，经营痕迹隐匿，导致违法所得认定基数常低于实际营收，罚款金额与获利规模不成正比。“即便被查，不少机构换个‘马甲’便能重操旧业。”
“尽管政策收紧，仍有大量家长主动寻求地下培训，违规培训的持续滋生，离不开家长端的需求支撑，本质是教育资源不均衡、评价体系单一引发的教育焦虑外溢。”黄俊辉指出，这并非简单观念对立，而是教育竞争现实下的无奈选择。
他表示，深层根源在于单一教育评价体系与优质资源不均衡的冲突:升学仍以分数为核心，中考分流、高考竞争压力层层传导，分数直接关联升学前景；而优质教育资源分布不均，进一步放大了“分数恐慌”。
“对多数家庭而言，校外培训早已不是‘可选项’，而是对冲升学风险的‘必选项’。”他强调，机构只是焦虑的“放大器”——通过“超前学”等营销话术制造恐慌，而非源头制造者。“政策压缩了公开供给，却未改变升学底层规则，需求便自然从‘地上’转入‘地下’。”
东莞理工学院法律与社会工作学院副教授魏红征补充道，“当前违规培训还表现为延长补习时间、超纲教学、夸大效果等，其成因与学业评价单一、就业竞争激烈直接相关”。他特别指出，电子产品普及与假期“看护难”加剧了家长焦虑，而违规机构的推波助澜更形成“越补越卷”的恶性循环。“高强度刷题不仅未必提升成绩，更违背教育规律，损害青少年身心健康与家庭关系。”在AI时代，人才培养需注重创新思维与综合素质，“传统补习模式已不合时宜”。
建议
疏堵结合、源头缓解“分数焦虑”
如何打破“违法成本低于收益”的博弈均衡?受访学者指出，需“疏堵结合”。
黄俊辉建议，一方面需优化违法所得认定规则，强化基层网格化排查，切实提高违法代价；另一方面更要做强校内教育供给，深化教育评价改革，从源头缓解分数焦虑。“单靠‘堵’不够，必须‘疏堵结合’。”
魏红征则建议，治理需多管齐下:完善执法标准，明确违规认定细则；加强跨部门协同，赋予教育部门更有效的执法手段；同时深化教育评价与升学就业改革，丰富课后优质公共服务与实践活动，“让孩子的成长回归自然规律，而非被培训裹挟”。
违规培训立即整改立案查处
调查结果
东莞市教育局介绍，经查，“闻优教育”“多维教育”“升学帮”“晓培优教育”“星火教育”“百川教育”“多维尔遇”等相关培训机构存在违规培训行为。
其中，“闻优教育”“多维教育”“升学帮”“百川教育”“多维尔遇”等存在未经审批擅自举办校外培训机构行为，“晓培优教育”存在超出办学许可范围开展学科类培训行为，“星火教育”存在培训时间违反法律法规行为。
南都调研 总第993期